我的四爷爷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王宣  时间:2018-11-09 【字体:

晚上11点,正在加班赶稿子的我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心里莫名腾起一股不祥的刺痛。果然,电话那头,妈妈顿了一顿,哽咽地说:宣,你四爷爷没了......

连夜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经过十来个小时的辗转,当我终于冲进那间低矮院落的时候,堂屋里已找不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只有正中一方冰冷的相框,慈祥的笑容在看着我,任我的泪水倾涸而出。我张了张嘴,哑哑地呜咽,却喊不出话。他依然那样笑着,就像这几十年来每次看到我的模样。

四爷爷是爷爷最小的弟弟,爸爸是四爷爷最小的儿子。因爷爷奶奶无子,半个多世纪前的一场家族大会之后,四爷爷便把爸爸过继到了爷爷膝下。从此,四爷爷便成了爸爸口中的“四叔”,我出生后,就顺理成章的喊他“四爷爷”。年幼的我并不知这些过往,只道爷爷便是爷爷,四爷爷便是四爷爷,虽然都很疼爱我,但在那时的小心眼儿里,对他们的亲疏终究是不同的。

爷爷自年轻时便体弱,药汤、药丸、药茶从未间断。我打小长在他身边,为他递药奉茶。爷爷精神好的时候,会抱我坐在他的腿上,教我认百家姓,读三字经,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像模像样的念着,倒不是喜欢学习那些之乎者也的学问,而是喜欢闻爷爷身上丝丝缕缕渗透着的蜜丸的味道。

相比之下,我就不喜欢“脏脏的”四爷爷:一天到晚在田间忙碌,伺弄庄稼,身上出的汗混着草屑和泥土,经日头一晒,散出发酵的味道。他身形高大,嗓门洪亮,我亲眼见过他把十二三岁的堂兄从池塘里像拎小鸡一样抓起丢到岸上,一声天雷般的“溺死你个死仔!”在耳膜轰炸开来,若不是堂兄跑得快,估计接下来落下的一巴掌定会让他长足教训。这样的四爷爷让我既厌又怕,远远地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就本能地想躲开,又不知他为何偏偏想讨我的“欢心”,总是被他抓到,然后从他那看不出底色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翠绿的蝈蝈,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朝我递过来。我伸手接下,拿在手里把玩着,他在我身边蹲下高大的身躯,粗粝的大手扯着我的衣袖,乞求般地小声试探着:“宣,叫爷爷,回头抓个雀儿给你。”“哧”,蝈蝈的长牙咬进我嫩嫩的指肚儿,我哇的一声大哭着丢下闯祸的蝈蝈和一脸错愕的四爷爷,跑开了。

打那以后,我更不喜欢四爷爷了,连他到家里给我们送来地里刚收的嫩玉米和花生红薯的时候,也只是朝他撅下嘴,算是打过招呼。记得那时他总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讪讪的,很无措的样子。

“我有爷爷。”这是我坚持的真理。

爷爷奶奶在我上中学时就相继去世了,老家便成了我很少回去的故里。爸爸妈妈每年回去扫墓之后,都会捎回一大堆四爷爷托他们带给我的好玩意儿:红薯干,馒头酱,甜蒜头,腌鸡蛋......还有一个他亲手编的六边形的蝈蝈笼子,金黄的秸秆和篾皮编成,像个艺术品。我把它摆在写字台上,偶尔瞥见一眼,便朝它撅下嘴。那个夏日午后的乞求在我心里,就像关在笼子里的蝈蝈,呱噪着,却始终无法逃脱。

我大学便去了外地,毕业后由于工作的性质,随着工地走南赴北的总没停歇。本就没有多少机会能时常探望父母,更别说回趟老家看望那里的亲人了。偶尔从父母口中能获知一些他们的消息,比如四爷爷老了,农活早已做不动了,却闲不住,将爸爸为他买的那辆三轮车加装了一口小煤炉,推到集市上烙煎饼卖,一块五一个......我脑海中便能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高高瘦瘦的长着花白头发和胡须的老爷子,围着围裙站在炉子前,娴熟地将一勺面糊摊平,磕上一个鸡蛋,刮匀,翻面,根据客人口味刷上自制的甜、咸、辣酱,放上一张炸的酥脆的油饼,有人会要求再加一根劈成两半的火腿肠,然后撒上葱花香菜,趁热三折两叠再用一张油纸包起,递到客人手上。想起老家有名的“煎饼果子”,我还是会忍不住的吞口水。四爷爷的手艺很好,既然闲不住,便由着他罢了。

2008年的时候,京沪高铁开始修建,有一个标段正好位于老家村子旁边。四爷爷并不清楚挂着“betway88必威”标志的这个单位到底有多大,以为那些穿着蓝色工服的人里面就会有他的孙女。每天推着他的煎饼车在项目部大门对面的马路旁远远地站着,烙好一个煎饼,等着给我吃。也有出门来的工友会买上一个煎饼尝尝,价格没变,还是一块五。偶尔遇到项目部里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来吃,他还会偷偷多给加上一个鸡蛋,也还是一块五......我哭笑不得,打电话回去告诉他我在广州,他仍是讪讪的笑,说,老了没事,每天在那看着那群孩子,也挺好。

油尽灯枯的时候,他把一个布包交给了我妈妈,说那是他那些年卖煎饼攒下的钱,让妈妈转交给我,说我是他唯一的孙女,可是这么多年都没疼过我。

妈妈说,他疼你,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你。

“爷爷......”我终于哭着喊了出来,也许您听到了,也许您终究还是没有听到。

那个疼爱我的老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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